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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味小館》

时间:2018-03-13

作者:李丹

《鄉味小館》1

 

      附近有家馆子,出门左转再左转就到了,近得让人脸红。名字矫情成“乡味美食坊”,还扭捏着繁体字,在小mall第三边的尽头。我是试过其它那些明晃晃的铺子才轮到它的,也因着窗户上正襟危坐的“镇江肴肉”。

      来美近二十年,唯独在赌城的“金鼎”吃过像样的肴肉,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下毋需迟疑,进去屁股没沾板凳儿“镇江肴肉”便脱口而出。后来倒上茶才又加了道“西芹白果藕片”。未料肴肉咋都不咋,勉强及格,倒是白果藕片加西芹,色泽清丽,在盘子里叮咚脆响,不失窃喜。

      自幼的习惯了,形单影只便懒得出去吃饭,因为总怕被人误以为离家出走,如今老得过了离家出走的年纪,又唯恐沾染吵架离婚之类的嫌疑,每每都要深呼吸,涂一脸气定神闲方可出门。点菜无论如何至少要点两个的,这样免得大脑和筷子同步010101(懂计算机语言的人都懂这个梗)。两菜一饭,无论菜菜饭,菜饭菜,亦或饭菜菜都可以象念三字经似的唱都来咪,免去尴尬,如果外加一汤就够协奏曲了。

      记得阿芳有首歌叫《兰花小馆十二点见》,MV的开头是一句想忘都忘不掉的独白:“有时候吃一餐美食比谈一场恋爱更专注,至少我们是有头有尾地吃掉一条鱼”。当年边听歌边妄想着:或许有那么一天,也会有自己的那么一家兰花小馆…… 而今终于来了这么个馆子,小么不小,也丝毫不兰花,应景的唯有一个人。

 

《鄉味小館》2 - 套餐

 

      若是在古时候,沾满了墨的笔熬干了,成了稻梗,再写不出字来,也便是这般模样了。续写上回的《1》,不知怎的,没底线地三心二意,念头忽隐忽现,左右逢源,时间就这么一大块一大块地被砍了去,像是拿去换钱花了。

      来这家和一般意义上的下馆子完全是两回事,来的原因有二:要么饿了,要么气了。

      找工作那会子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早上常常是没起床电话就到了,烦也烦死,又不能不接,十有八九是嘴里含糖球的老印,怎么那么腻歪他们那发酵咖喱的口音?!隔着电话线都闻得到似的,让人透不过气,偶尔赶上个外州的工作机会,更是拒绝得斩钉截铁。就这样三五成群的老印中夹杂着个把老美,几通电话下来一上午就拐了弯儿,人也饿塌了,冲个凉,奔小馆。

      中午的套餐经济实惠,却两点就“打烊”。因为被没完没了的电话拖着,两个月里只赶上三次的光景。又似乎懂得店家午餐不赚钱,点的东西也跟着不着调,尽是些鱼香茄子、开阳白菜、红烧豆腐一类,汤更是典型的美式中餐的酸辣汤或蛋花汤,吃法嘛也完全是填肚子,满了为准,味道都不品,直接塞完了事。

 

《鄉味小館》3 - 拜会

 

      加州梦作了十年有余。开始是因为芝城尽是些in-laws,老爷家的精英们厚道的不多,都是飒女神爷,烦在其次,怕也怕死,便自然少联络了,怎奈过年过节人家总免不了左请右请,推了三总不好再推四,只好低声下气地应酬,几年下来,非但没活络,反而更加累了倦了,心底里也不务实地生出些想念来,想念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那时候便是常住三藩的舅妈和表妹了,还有洛城亲如手足的表弟。

      十几年的光景够唱好几条人生大戏了,其间阴差阳错没能搬来,不料原来住得好好的反倒也接二连三地搬走了。这次来,两肋空空,连提着点心想去拜访的人都没了,赤条条成这样也真够丢人的,失联千年的倒还有那么几个,搭上讪又如何呢,总不至于寂寞就吃糠咽菜吧。

      舅妈疼惜,说珠姨(舅妈的妹妹,定居北加)得闲会来看我,我捣蒜似的说万万不妥,随口问可否去探望庞叔叔郭阿姨夫妇,舅妈说当然好,我联络后择日拜访。因为对周围不熟,我拜托阿姨在附近选个餐厅请二老用餐,结果阿姨说他们请我在家吃饭,恭敬不如从命。

      电话里嘱咐阿姨别准备太多。出发前到小館,订了清烧鱼面筋、木耳枸杞炒山药和一份牛肉卷饼,又抱了一大盒白白胖胖的桃子,外加一束三色康乃馨,美美地发动了车子。

      舅舅一众的朋友里数对庞叔叔印象深刻,家人都知道我自幼最爱大舅舅了,喜欢庞叔叔也多少有些爱屋及乌,如果说当年的舅舅玉树临风,叔叔便是阴柔倜傥了,显得阿姨反倒粗大了些,印象也浅淡了许多。

      开门的是叔叔,多年不见,老是真的老了,但气质依旧,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慈祥,声音愈发轻绵,随风潜潜飘来,整个人让一头灰白光环围着,亦幻亦真。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着,记忆里的粗大排山倒海地扑来,叠出眼前的一幅拙笔图画。

      阿姨摆了一桌子的菜,叔叔给我盛了一海碗的二米饭,我望着和自己一样有些局促不安的两老,眼眶也湿了,那远在天边的老家就是这般模样吧……

      边吃边聊,他们记得童年的我,年轻时美丽的母亲,和后来家里的诸多变故,又谈起几年前同住洛城的表弟、弟妹和他们的圣诞宝宝及上帝的安排…… 阿姨说她和叔叔信佛多年,吃全素,所以小館的东西没了用武之地,让我原封不动都带了回来。

 

《鄉味小館》4 - 紫楹花

 

      在尔湾的两个月里,UCI(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去的次数算多,两次面试,一次约人,再有就是不小心走错路鬼使神差还绕来,嗔怪GPS也犯贱。如此情有独钟是因为第一次的一见钟情。人老了,钟情的东西越来越少,许久以来一见即钟情的唯有她了 - 去UCI途中的紫色花树,据说这妮子学名蓝花楹,鬼魅吧。

      还是来南加的第一场面试,上午十点半。为了一掩慌乱,十几分钟的路提前大半个小时出门。九点多的尔湾,车还是开得的,不如想象中的拥挤。没有历史的城当然没有参天的树,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轻玲巧致,一点不跋扈。没多会儿便过了两旁熙来攘往的华人商铺,回归美土本色了,路上更见不到行人,横切过405,University Drive眼看着宽阔起来,大气地平躺着,偶尔侧一侧身“打太极”。峰回路转里飘来了一团淡紫的雾,迷迷离离,近了才看清是路中央的一排紫色花树。从弥漫在那团紫雾里开始,脚下就忘了踩油门,原本的九曲十八弯也不再碍事,只得紫雾从左肩发散开来,仿佛闻得到熏香,人在云端般,醒了醉、醉了醒......

      那天面试的东西都模糊了,只记得公司名字像爱因斯坦质能方程,大楼缩在UCI里。面试的大个子三个问题后就把我扔进下一回合,后来才知道那是不大有的特权。技术面试一亚一西,两个同门小师弟模样的“刽子手”,亚裔举着手机,一题一题地扫,被面的一题一题地蒙,最后自己直接笑了,说刚刚落地,时差还来不及倒,两人一脸惊诧,随即堆出两朵笑意,脸上吐出几条与年龄不符的沟沟坎坎。

      回来的路上,又在紫雾里一阵缠绵,晕乎乎蒙嚓嚓地回到住所,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色昏黄,这大概是念头里久违的一眠无梦了,眼窝鼻头都泛着高光,感觉年轻人特有的黑白颠倒鬼上身了似的一阵匿笑,用吸油纸打扫完一盆大脸,开车出门。

      暮色里,小館在不远处浅淡地放着幽光,人不由地被勾了去。每每此时,香辣脆鳝总是那道非常罪非常美的“尤物”,再配个豆苗什么的洗腻,齐了。

 

《鄉味小館》5 - 外婆

 

外婆走了。

订了机票。

没有护照。

回不去了。

回去也见不着外婆了。

外婆走了……

无恙的都叫诗,

无奈的叫牵强,

无痕的才叫伤。

      一个人去了海边,海浪拍打耳畔,海风吹皱视线,空洞中哀伤满溢,却不知泪去了哪里。夕阳挥手道别,不疾不徐,该是去陪外婆了吧…… 问她老人家好,可否?

      出门走得急,身上只有一件无袖背心,不知道呆呆地望了多久的海,凉意袭上来,人被丢在风里,无遮无拦。海边已无人影,海浪的奏鸣淹没在脑后,万籁俱寂,“无限”、“永恒”这些平日里毫无意义的字爬上来,咬噬落寞。几轮寒战过后,手脚有些动弹不得,黑暗里恐惧险胜,下意识地回到车里。

      没用导航,不知怎么车停在了小館门外。

      小館里一向招呼我的是本家阿姐Stephanie。大概是被我一脸的没表情吓到了,阿姐不作声地带位,不作声地上茶。我用双手捧抱茶杯,一解从头到脚的冰冻。半晌才扒开手指翻菜单。不到五六页的菜单被我翻了个开肠破肚,找不到外婆曾经烧过的任何一道菜,忽地恼起来,想起身出门,阿姐恰如其分地走过来,对我抬了抬嘴角说:“来吧,不如给自己放个假”阿姐的意思是我一直犹豫没点的红烧肉和芝麻大饼,我点了下头。阿姐边写边轻轻叨念:“外-婆-红-烧-肉,芝-麻-大-饼,今晚有点凉,要不要再来个荠菜黄鱼羹?很暖胃的。”我又点了点头。

      荠菜黄鱼羹卖相姣好,清秀恬淡,我脑海里却满满的都是外婆娇小瘦削的身影,外婆做的芙蓉蛋羹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羹,眼前的这碗怎么都相形见绌。机械地喝着,阿姐又端来那传说中的外婆红烧肉,平心而论,红烧肉蛮不错的,何况名字里都带着“外婆”,我却边吃边满心惦记着外婆做的蘑菇炖小鸡。外婆的这道菜用的是自家养的小笨鸡,蘑菇是应季采来晒干了的真蘑和油蘑,正想着,阿姐又送来芝麻大饼,大饼果真大,够四人份,酥皮里藏着喧腾腾香喷喷的发面饼倒是一时间可以乱真,外婆做的饼也是这样的口感和味道,只是号会小些。

       一餐饭吃走了小館里的所有客人,连小伙计也给自己打了烊,阿姐没有像往常那样殷勤地来来往往,倒也吃的安生。最后问要不要打包时,桌上剩下的都有些残败不堪了,我还是没吭一声,点头为是。

 

《鄉味小館》6 - 老爸

 

      还是来南加前的一个晚上,得知老爸进急诊。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老爷子每年都免不了进急诊,这次却不同,微信里悄悄传来老太太颤巍巍的话: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接下来的三天四夜煎熬之极,直到脱离危险,众人方才把悬在半空的上身靠回椅背。看过片子医生诊断是肺癌,说年纪太大,保守治疗。没人敢告诉老爷子,但是都有话不直说这一条就演足了掩耳盗铃的戏码,老爷子是什么人?!人精儿!放话要回老家!原因也简单:不想死在外边。这要求没人敢说不,但是难在怎么回。

      因为要24小时全天候吸氧,快达便捷的交通工具一律夭折,老太太联系了救护车,深圳到老家三千多公里,全程专业医护人员监护,老太太随车,但大哥不同意,小哥也不同意,政协王主任都不同意,说出了事没人负得起这个责,老爷子火了!虚弱却一字千金,徐缓却掷地有声:“我自己负责!”

      老爷子的身世像极了周恩来,自幼离家出走闹革命,更甚的是完全易名换姓,为的是让家人找不到,也为的是自己满脑子的抱负,其实说白了就是一肚子的任性!这么一个人,把自己一生最大化了的“硬骨头”最后怎听得小偻㑩们的,无需拍案,不必惊奇,不出一周,老爷子躺进小哥自己的改装车,上路了。

      从名到姓,我和老爷子都缘分至深,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意见也好建议也罢从不参与,但老爷子回老家的决绝有一股子力量,一股子向死而生的豪气,我在大洋彼岸都被震到了,当即订了飞南加的机票。

      老爷子一行回东北大有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味道,比我早出发,我在南加已经小战几个回合了他们才和京城的大哥会师,最后终于在一个多星期后平安抵达。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老爷子抵达故里的当天居然是父亲节。我一个人当一屋子人似的好生庆祝了一番,为老爷子的随心之举,为自己的随性之行。

     菜单上的风沙蒜香骨怎么看都像是量身打造,客家小炒也尽显特质,毫不犹豫点了来。吃着吃着,一个人痴痴笑了,性情中人永远是年轻嘛!

 

《鄉味小館》7 - 面试

 

      时间不长,面试不少;成功不多,见识不浅…… 这么想着,也就值了。今天公司的一老中同事还一脸肃杀地说:“你真厉害,净跟这些小年轻的一起,多累呀!”其实倒也没觉得,但是那些面试遇到的人和事还鲜活,偶尔有种冲动想单拎出来写写“面试那些事儿”,但是太专太偏,写了也不会好看,还是就饭吃吧。

      说说面试之最吧,有些细节自己回想起来都累,恕不细言。

为时最长:四个半小时

人数最多:十一人

轮数最多:六轮

笔试最长:三部分共两个多小时

节奏最快:每题只能想两秒,不答就换下一题

路途最远:单程两个半小时

景色最美:海景无敌

公司最逗:楼里有滑梯

考题最逗:问桌子大的满水鱼缸有多重

考官最逗:聊文学

考官最小:90后

考官最近:联袂父子兵

考官最In:资深码农居然是法国佬

考官最牛:残疾人,太sharp了

考官最搞:考数学排列组合

考官最酷:棒球帽 黑花T 大皮靴 一胳膊刺青的Harley biker

考官最严:盯着墙上电视屏洞察你敲打电脑上每一个键

      每次面试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翻来覆去烤着,直到焦成well-done为止,大脑缺血过后便是一阵恶补:补的是肚子,混沌的是脑子,好睡觉。每当这时候,菜单也是不看的,指指邻桌的盘子,阿姐顺个菜名,再指指阿姐,一副“随便你”的德行,阿姐总是善解人意,好心地添满茶下去。

      也就是这种时候,无论什么菜都能吃出爱谁谁的味道,火候也够,小确幸不紧不慢地爬将上来,眼角眉梢一阵嬉闹…… 还记得的比如:苔条鱼配雪菜毛豆;生煎,素鸭配腌笃鲜;松子黄鱼配青椒牛肉丝;炒茶树菇配牛蒡牛肉丝等等,均属此类。

 

 

《鄉味小館》8 - 阿姐

 

      “秘制羊肉锅?”

      这是阿姐第N次推荐了,我一脸难为情地第N次告诉她自己不吃羊肉,换了她一脸难为情回来,我暗笑。说来也怪,我的一切阿姐都记得,唯独不吃羊肉这档子怎么都无法在她大脑里敲章。

      在小館,很多时候点的吃食都和心情有关,比如去DMV办驾照就跑了三趟!第一次是探探路,却被门口排了几里开外的队惊到了,第二次更是耗了五个小时也没办成,黑人大妈从头到尾阴阴地笑着,估计是为把我整得死去活来而窃喜,还害得我第三次去,又是大半天耗尽。

      遇到这种事,人会为偶尔能吃上一口踏实饭而幸福感爆棚,在这些兜兜转转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变得既安宁又乖顺,锅碗瓢勺也是一段琴瑟和鸣。再加上很多时候阿姐有心赠送的冬瓜茶,解暑解腻又解气,什么难捱难过的时日也就都转瞬即逝了。

      还有我为阿姐那份热情和厚待感恩至深,所以时不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现在小館门外。

      记得有一次进门前我仰头看帖在窗户上的菜,阿姐推开门眼睛弯成两朵月牙:“看见你了,今天发型好漂亮!”

      我边随阿姐进门边说:“刚刚冲过shower。”

      阿姐又说:“是不是昨晚又看书看到很晚啊?”

      我一时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人生地不熟的,也就是来吃了那么几餐饭,小费更是平平常常,怎么受得起如此体贴的心意!

      后来我去见工回来也直接来用餐,通常直接来都是因为太晚或者太累,阿姐总是开朗地鼓励:“看这神气,一定没问题!”我笑说:“借您吉言。”最后真的拿到offer那天我忍不住跑去告诉阿姐,她像烂在家里的女儿终于要嫁掉了似的,抱着我高兴地跳脚。因为要搬离尔湾,阿姐很是不舍,说既为我高兴又觉得舍不得,我心里又翻腾起来,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

      因为阿姐,我吃到了很多平素不会点的菜,比如麻辣干锅配红烧肚膛;无锡酱大骨配丝瓜鱼片;扬州大煮干丝配糖醋小排;清炒鳝糊配油焖豆瓣;清炖蟹粉狮子头配山药虾仁。有些还是菜单上根本没有的菜,阿姐会根据天气和我的情绪还有厨房新进的材料送上那些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的味道,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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